大宾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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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往

你成了佛,我成了你

2025年6月15日 · 约 5 分钟

你成了佛,我成了你

——佛前香火,心灯长明——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

父亲离开后的第一个父亲节,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到来。往年这个日子,我似乎从未郑重其事地赶回老家专程陪伴他。那时孩子们尚在身边,他们的礼物与祝福,是节日里温暖的注脚,融入日常的琐碎欢喜,并未让我对这个日子生出太多特殊的感触。

今日不同。那份积攒在心底的祝福与思念,忽然失了归处,悬在半空,沉重而茫然。

我们家是典型的“四属户”(或叫“半边户”)。父亲十九岁那年,1958年,被招工进入湖南铁合金厂。他常提起,那时村里劳力紧,多亏了贵人相助才得以成行。交通不便的年月,从老家到湘乡,是山长水远的跋涉。赶早班车,有时需提前一夜投宿在七里长城下的亲戚家。父亲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,探亲假本就稀少,多在农忙时节才得归来。因此,童年记忆里,父亲的身影,总带着几分遥远的意味。

家书,成了连接亲情最重要的桥梁。母亲虽只读过初小,却写得一手清秀好字。给父亲写信、读父亲的来信,是家中庄严的仪式。母亲教导我们:抬头如何恭敬,结尾如何情深;家中诸事,无论大小——老母猪产了几只崽,哪只母鸡开始抱窝……都要细细道来,让远方的父亲知晓家中的每一丝脉动。因有这具体的地址可寄,我们的思念与期盼,总能穿透山水,得到回应。即使父亲人已到家,刚寄出的信尚未送达,全家人围坐一起,为刚收到的信写回信的热情,依然炽热不减。

父亲归家,行囊总是满满当当。带给家人的物品不多,零食更罕见。记忆深处,是带给哥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,是带给姐姐的百褶裙。更多的,是带给邻里亲朋的“宝贝”:三须灯、镜灯、电石灯;饭铲、菜铲;各式镜屏;铁皮簸箕;用废轮胎底做成的结实鞋子……工厂的边角余料,经他那双仿佛有魔力的巧手点化,便成了实用之物,不知惠泽了多少人家!即便农忙回家,父亲也极少去挣工分,家里的角角落落便成了他的“战场”:检漏屋瓦,修补桌椅箩筐门窗,甚至雨靴锁具,无一不被他精心养护。这双灵巧的手,承袭自我的奶奶。奶奶是童养媳,身材瘦小,三寸金莲,穿着永远一丝不苟。果核稻梗在她手中,都能幻化成精巧的玩具,那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思,多年后读《核舟记》,也不过如此。

父亲膝下四个子女。老大(我哥哥)初中毕业,那些自学丛书便是为他准备的。哥哥承继了父亲的勤劳与能干,学业却止步于此。父母送他学木匠,在湘乡城里拜师,后又习得泥工、瓦工、电工,手艺精湛,渐渐成了四乡八里有名的手艺人,以此成家立业。我是老三,初中毕业考上了中专。姐姐是老二,赶上最后一批顶职机会,进了铁合金厂。父亲骨子里传统,为儿女计深远。他退休那年,我正读初二。为了“一碗饭分给两人吃”,他向厂里申请延退一年。次年,我考上中师,姐姐如愿顶职。待我们三个安顿好,父母便倾尽全力供老幺读书。小弟师大毕业后在湘乡一中任教,后弃职读研,举家定居上海。今年大年初一,父亲精神已大不如前,破例未沾酒。拍全家福时气色尚好,侄子们创意叠拍,镜头最终定格下二十九张笑脸汇聚的珍贵画面。

父亲四十七岁退休,与母亲在乌龟山的老屋场相依相伴近四十年。他两次中风,都在母亲悉心照料下顽强康复。后来母亲脑梗,行动不便,照顾的担子便落在了父亲肩上。退休后的父亲,彻底回归土地,甚至比农民更像农民——田里容不下一株稗草,土里见不得一根闲苗,房前屋后没有一寸空地肯让它荒芜。水田一直耕作到八十岁高龄。家中总是蔬果盈园,鸡鸭成群。我常自嘲,每次归家都像“鬼子进村”般满载亲情与乡味。乌龟山一带贺姓聚居,祖上自江西迁至附近的洪门塘。父亲辈分高,被尊称为“生阿公”。乡里红白喜事,总请他坐镇主事,书写对联。父亲只读过高小,音韵平仄未必精通,乡间礼数又极讲究。我多次劝他婉拒,他总满口应承,转眼又出现在各家的仪式现场。洪门贺氏五修族谱,父亲负责财务,对贺氏源流考究极深,还特意嘱咐小弟将整套族谱捐赠给了上海的博物馆。

父亲辞世,依俗回乡治丧。吊唁的亲朋讲述着他生前的种种善行。一位七十多岁的远房表姐,泣不成声地细数父亲几十年来对她家的无私帮扶。

父亲实是无神论者。在工厂时,他多次递交入党申请书,一生正直善良,疾恶如仇。退休后,儿女纷纷远行。逢年过节,他总说“忙就别回来”。于是,在一个又一个重大的节日里,他独自虔诚地跪在老屋堂前的神位下,行香打贡。他为所有在外的、归家的儿孙,一一虔诚地“请保卦”(求平安卦)。若得纯阳或纯阴之卦,便细细解说其中原委,有时还唤我们跪在身旁,问卜吉凶,为大事小情祈求指引。

我同父亲一样,是无神论者,游历名山大刹,亦只作游客。但也同父亲一样,对信仰本身心怀深深的敬意。今年清明,我家客厅的条几上,郑重地请上了父亲的神主牌。清晨,我沐手净心,在牌位前摆上整鸡、整鱼、条肉,虔诚下跪。我的孩子跪在一旁,默默焚烧着纸钱。我手持那副承载过父亲无数祈愿的卦,一遍,又一遍,轻轻掷落——如同父亲当年为我们所做的那样——为他们请那代表万事顺遂、长命百岁的“胜卦”。

留言 · 3

  • 老屋檐2025年6月16日

    宾弟,读到你在牌位前掷卦那段,眼眶就湿了。那副卦你爹掷了多少回呀,今儿轮到你替他掷了。我这把年纪,最信这一套——有些东西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,你懂不懂都得拿着,拿稳了。老屋那边的人都说,生阿公在天上呢。

  • 涟水一滴2025年6月17日

    恰好你这样说,我爸前几年也走了。有时候想起,就像你说的,那份祝福忽然失了个地儿摆,心里堵得很。你爸那双手,修这修那,我爸也是这样的人——闲不住,就爱给人帮忙。读到你跪在他的牌位前给他请卦那段,眼眶就有点湿。有时候儿女远行,反而是他们离家更近了。

  • 云山旧友2025年6月30日

    看到1958年那一段,我就想起了,那会儿咱们老家进工厂也是稀罕事,父亲这样的手艺人更是宝贝。你写的七里长城下亲戚家投宿,让我想到我爸那时候从城里回来,也是这样一路倒车,有时天黑了才到家,母亲总在门口张望。你父亲带回来的那些铁皮簸箕、废轮胎鞋,我爸也常弄这些——那双手真是巧,什么废料到了手里都能用。你现在在牌位前给他请卦,跟他当年给你们所做的一模一样,这就是传承吧,没有信仰却更显恭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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