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
壶中只有自己的影子
2026年10月3日 · 约 7 分钟


酒之殇
——中年壮志也言愁
与酒之缘,可以追溯到年少之时。湘中农村,稻谷酿酒是习俗。父亲在工厂,是半边户,父母都喝点酒。母亲偷偷酿酒,我就耳濡目染了酿酒的全过程——采酒曲、蒸饭、拌曲、发酵、上甑。装甑是技术活,母亲常说谁家酒全跑了,谁家酒出长了,谁家烧了酸了。小时候不懂酒为什么会跑,后来才知道,气锅底凝结的酒若没通过酒简导出,返到底锅,一滴都出不来。这些道理其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些与年少有关的记忆:挑水换水,大大小小的桶一字排开;冬天出酒,全家能洗个热水澡;甜酒和酒“娘”渗出时,母亲会赏小半茶碗,她自己却舍不得尝,把酒“娘”都倒回缸里,怕影响酒质。邻居来串门,无论男女,每人斟一酒碗,请客人评价。那时家里来客,往往先斟酒后泡茶,酒缸就摆在堂屋。 发现自己有酒量,是读师范时。学业压力没了,时兴拼小团吃饭。只要菜有剩,就到小卖部买酒。三人小团,其中一人沾酒就倒,通常是他跑腿。酒买来,倒一半到搪瓷把缸,一半留酒瓶,两人对吹。不是因为好酒,不是因为有事庆祝,纯粹为喝酒而喝酒,或许只为证明自己成年了。事隔多年,小卖部有哪些酒、什么价格,仍如数家珍:四特酒、武陵酒、德山大曲、德山二曲、迴雁峰、飞涟白酒、竹叶青……价格在1.2元到4.5元之间,最爱五加白,略带甜味,度数低,好下喉。两年前和东北朋友提起这款酒,他特意找到当年的同款老酒寄来,可惜当年陪我喝五加白的兄弟,已嫌这酒落伍,改喝别的了。 十八大前,公安系统就有五条禁令,禁止工作时间饮酒,但那已是我快离开公安工作了。我在公安十年,往往通过喝酒证明自己的豪气、霸气甚至匪气。年轻时,荷尔蒙、多巴胺作用下,每周必有几场大酒,总要喝醉几个,并以喝醉多少人、喝醉谁来证明酒局组织成功。当基层警队负责人多年,下面的兄弟脾气也对,不用做工作也会舍死地喝。偶尔碰上嘴上讲不喝酒、需要做工作的,就两句话:一是你怕死,所有以身体原因不喝的都可归为怕死,公安系统最忌讳怕死,这理由不成立;二是你怕老婆,几乎没男人在外面承认怕老婆。这两句话后,喝酒就来气氛了。听说这是当年酒神许世友的名言,无从考究,反正我当年用了N回,屡试不爽。 转到行政工作后,社交一样在做加法。工作需要,加之喝酒豪爽,一时刹不住。当场倒下有过,歌厅睡着有过,急诊治疗有过,醉卧花坛找不着家也有过。次日醒来,总暗暗下决心,下次再不喝醉。可一遇到对脾气的朋友,感觉自己不喝醉就不足以表达感情,戒酒的桥段就无数次重复。也想过办法躲酒,喝酒前也无数次劝自己少喝、别醉,但用水假冒酒的事从来没干过。自己做东时,会一轮一轮劝酒,从劝喝多少壶,到喝完这瓶,再到还喝一瓶,一般先把自己的倒满,酒桌气场拉满。家人自然不支持我过量喝酒,我几次三番表白,只好兴不好酒,言下之意,喝酒是为了工作、业务、家庭。还常举例:自己一个人从来不喝酒;岳父、哥哥来家里小聚从来不陪。 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。五十岁后,越来越对酒不耐受,常常酒后入睡两小时就又睡不着,在床上辗转反侧,实在不舒服还得去书房看书,怕影响夫人休息。开始以为是胃的问题,全面体检后,和消化内科、神经内科、心血管内科、呼吸内科专家反复沟通,发现是得了一个“一点酒都喝不得综合症”。拆开看,每一个似乎都不是大毛病,凑一起就严重影响健康、影响睡眠。做了球囊扩张,打了减脂针,坚持每天按时吃药,戒酒,不再胡吃海喝。效果明显,两个月体重减了近十公斤,三高也得到有效控制。 想不喝酒最难的,是如何在酒桌上讲清自己不能喝酒的道理。刚从医院回来,举起手看针孔就行,次数多了,不用自己开口,关心的朋友会先替我拒酒。偶尔有朋友坚持劝我少喝一点,我也很清楚自己的个性、自己的身体,开戒就不是一点点,所以狠心一点都不沾,对所有朋友都问心无愧。自己以前讲客气,只要请客一定喝酒,其实客人未必贪杯,可能也认为只有酒才是男人表达感情最好的东西。当我讲喝点时,他们一般讲,你喝酒就陪你喝一点。现在我不再顾及薄面,先声明,我现在不喝酒了。至于客人,会根据氛围选择喝与不喝,我并不觉得难为情。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也许,怕老婆、怕死不是坏事。 因为是师范毕业,对音乐比较喜欢。学吹笛子、唢呐,学拉二胡,学吹电吹管,都半途而废,吹个响可以,成曲不行。如此也不影响我喜欢唱歌,往往高音唱不上去,低音下不来。如此也不影响我喜欢刘欢,喜欢刘欢的歌。 63岁的他,讣告很简单。可还是在自媒体上得知,他的离世,和喝酒有很大关系。因为写歌需要灵感,可能他也很享受熏酒的感觉,放任了酒精对他身体的伤害。上午陪女儿学习,她问我认不认识刘欢,讲刘欢去世了,我不敢相信,我才搜索他的消息。直到这时才发现,舞台上确实许久没有他的消息。刘欢的歌,我记得的不少。那首《从头再来》,在多少个酒后醒来的清晨,曾一遍遍在心底响起。“心若在,梦就在,天地之间还有真爱;看成败,人生豪迈,只不过是从头再来。”年轻时听,觉得是励志;如今再听,才知是宿命。一个人要和多少东西告别,才能说出“从头再来”四个字?孔子说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知天命,是先知道自己的命有多薄,才懂得护着它、疼着它。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:酒殇。不是死于酒,而是被酒所伤、所误、所成全,最终,也被酒所了结。刘欢如此,多少人亦如此。酒让你在年少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,让你在酒桌上以为自己义薄云天,让你在生活的重压下偷得片刻豪迈与轻盈。可它拿走的,是时间、是身体、是清醒时本该珍惜的一切。年轻时用它证明自己,中年后用戒掉它证明自己。人生绕一圈,不过是从“能喝”回到“不喝”,从“敢”回到“怕”。酒之殇,不在于戒酒有多难,而在于你明明知道它伤你,却曾经那么深地爱过它。戒酒的苦,不在戒断反应,而在告别那个用酒定义自己的旧我。那个旧我,曾以为杯中有乾坤,壶中有日月,后来才发现,壶中只有自己的影子,越喝越模糊。 歌神的谢幕,竟也如此简单。我想,他大概也累了。那些酒,那些歌,那些用酒换来的灵感和用灵感换来的酒,最终都成了一纸简单的讣告。 刘欢走了。那些歌还在。那些酒,也许也都还在。
(以上文字,给那些豪气下肚的酒,给远去的歌神,给不死的歌声,给每一个在中年学会说“不”的自己。)
留言 · 3
三分之一诸葛亮2026年10月3日
绷不住,杯中有乾坤到壶中只有影子,这个落差
今天也想早退2026年10月3日
戳到了,五十岁这道坎儿真的不一样。从"能喝"到"不喝",说简单容易,做起来…… 哈哈
coco2026年10月3日
我爸这几年确实在戒酒,看得出来是认真的。不过看到这篇我还是想说,五加白那段绝了,我还真找过,现在根本买不到了。我爸现在说一点都不沾,同事们都挺理解的,毕竟五十多岁了,身体确实比不了。就是有时候看他在酒桌上主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喝,我就想笑——明明是对的决定,怎么还有点像在认错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