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没说的，我都懂！

父亲离开我们一年了，母亲常常念叨，父亲没有享到福就走了，父亲的一生，真真的是奋斗的一生，勤劳的一生，从睁眼到闭眼，他几乎没有停歇。母亲因为早年脑梗，只能自理而无法家务，她认为她现在这样才是享福。本来不想让母亲参加父亲周年忌日的祭奠，一则怕她睹物思人，情绪波动；二则路途不近，担心她身体受不了。母亲却十分果断，一定要借机去老家看看。早上六点起床，去菜市场采购，八点多动身，十点即回到乌龟山。安顿好母亲，几姊妹就上山祭奠。

活动遵湘中习俗，暂且不表。母亲讲坟前祭奠应该有祭文，昨晚急就了一篇，格式大体没问题，也竖格写在宣纸上，遗憾的是用的水性笔。鞭炮声响起，纸钱点燃，伴随着弥漫的是对往昔的追忆。

小时候，乌龟山有两口塘。碟子塘小，挖泥塘大。夏天，挖泥塘是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。母亲要出工，顾不上我们，只要天黑回家就行。可您要是探亲回来，就不准我下水。

某天心里发痒，在您休假在家的日子还是偷偷下水了。正和小伙伴们在浅水区扑腾，忽然看见您舞着一根长长的竹竿，从家的方向奔过来。一池塘的人作鸟兽散，我跑得比谁都快。您追到半路，没追上，或者根本没想真追上。但那根竹竿，那个奔跑的身影，刻在我脑子里了。现在我从事的工作，和安全有密切的关联，我想，大抵是因为当年的那根竹竿。

湘师毕业前一年的年三十，您刚好在家。那天您先是让我去拾粪积肥，拾完回来，又让我去给茶园茶树散土施肥。分田到户时，我家分了一千多蔸茶树，离家远，但长势好。大姑妈喜欢喝烟薰茶，头茬茶也有人上门收，是家里当年一条进项，所以父亲很看重。我一个人在茶园散土施肥，干着干着，看见山下炊烟升起来，零星鞭炮响起来。年三十了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年饭。我扛起锄头就往回走，到家可能不到十二点。刚到家门口，您迎面就是一顿臭骂，讲我偷懒。我受不了。过年还要这么干活，凭什么？那是我们父子第一次正面冲突，吵得凶。最后是哥哥把我劝开的。那时候不懂，现在为人父，懂了。您不是非要我干那点活，您是要我知道：事没有做完，就不能停。居家过日子，年三十也好，年初一也好，该做的事，就要做完。

参加工作后，还没结婚。有一回在对门叔叔家和几个兄弟姐妹玩升级，一毛钱一级，输了的钱买瓜子吃。您听见我们在打钱，拿了一把菜刀就过来了。幸亏有人发现得早，喊我快跑。那一刀没砍到我，砍到我心里了。后来我到了湘乡，是基层派出所的所长。您偶尔来我家小住，我家常有客人，喝酒、打牌、吹牛。您不再管我了，只是悄悄地离开，去哥哥姐姐家住。您我嘴上不说，但我心里明白。您是眼不见为净，也是信我——信我自己知道分寸。于是博彩我一直停留在一杯茶、一碟瓜子的水平，从不敢影响第二天上班，不敢影响家庭团结。因为我知道，您那把飞舞的菜刀里，是对一个家的责任。

去年正月头您入院后，我最遗憾的是，您一句后事都没有交代。从湘乡到湘潭，从能说话到只能用眼神交流。我守在床边，多希望您开口说点什么。说母亲怎么安排，说坟选在哪里，说存款分给谁。您一句都没说。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我懂了。您是放不下，放不下菜园里的菜，鸡埘里的鸡；放不下爷爷坟前的小路，自留山上的茶树；放不下最小的崽一个人在外的委屈，最小的孙成长路上的孤单；最放不下的，是母亲——谁来给她做饭？谁来陪她升级？谁记得她有糖尿病不能吃糖？您不说，是怕我们牵挂。您不说，是信我们都能处理好。您把所有的叮嘱都咽进沉默里，把所有的牵挂都藏进那双闲不住的手里。

每年过年聚餐，您坐主位，总要郑重其事地讲一番话。一年家族有哪些收获，谁做得好，谁要努力，明年应该怎么干。讲着讲着，您偶尔会激动得哭。这些，我都历历在目。

大女儿在新加坡。您走的时候，她过年刚返新加坡，脚还伤着，但她一定要回来送您。半年后，她跟我视频，说梦见您了。她说总觉得爷爷还在，没有走。今天您一周年忌日，她回不来。我替她给您磕个头，替她把心里的话带到。远方的，近处的，回来的，回不来的，您都在他们心里。那个二十多人的大家庭，没有分崩离析，反而比从前更亲近了。母亲跟我住，身体还好，学会了用智能手机，天天跟上海的儿子儿媳、孙子视频。哥哥姐姐住得近，隔三差五来看她，家里总是热闹的。

……

今天小雨，我们没有在意衣服是否淋湿，也不知酹土的酒能否化解您思念的愁，我只能一杯、再一杯。愿您在那边的国土，处处青山，时时好花。没有未补完的箩筐，没有待修的屋瓦。若您已成佛，定是那莲台之上、目光温润的护佑者，慈航普度，永离苦厄。

这一刻，您没说的，我们都懂了。

父亲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