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宾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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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

恕二杨易,襄诸葛难

2025年6月25日 · 约 5 分钟

恕二杨易,襄诸葛难

——绵阳西山谒蒋琬墓

商会活动间隙,绵阳前辈一句“湘潭与绵阳的缘分,可追溯至一千八百年前——你们湘乡人蒋琬,蜀汉大司马,就长眠在绵阳的西山公园”,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。身为湘乡人,蒋琬的名字自小耳熟,初中在城关镇北正街朝阳学校读书时,日日经过相传为他年少时所凿的“伏虎井”。却从未知晓,这位先贤最终安息在巴蜀大地。今日返程,午后航班留出了空隙,得以赴这场跨越千年的恭侯之约。

绵阳是中国科技城,电子、航空航天等产业傲视群雄,作为四川的次中心城市,城市版图扩张得快且大,曾经阴宅首选的西山,已隐于闹市,变成西山公园。查其海拔,绵阳约在400米,西山高不过百米。打车至东南门,公园免费开放,直接开启谒拜蒋侯之旅。中式牌坊“西蜀胜景”下,前坪恍若商业中心广场,被一群白衣粉裤的大爷大妈占据。入门处古木参天,桂树成行(遗憾不是八月,否则金桂香气会扑鼻而来)。拾级而上,绿荫掩映间,一座座牌坊用连廊宛然相连,多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绵阳企业捐建。两旁摩崖石刻斑驳,传统文化的书型石雕偶现路旁,不到五分钟,见一湖,隋唐道教造像静守湖边,湖面波光映托着汉白玉栏杆。和苏州园林比,不一定那么精致,却也步步为景。再往,途经子云亭——刘禹锡笔下“西蜀子云亭”便是此处。亭踞山坡一隅,俯瞰城郭,令人遥想:扬雄的才情,蒋琬的忠勇,一文一武,仿佛共铸了西山的精魄。

半山腰,绿荫深处忽现小院,门额朴拙三字:“蒋琬墓”。山脚的湖滨人声喧闹,此处却人影寥寥。神道依山而筑,平添几分肃穆。门外隐约飘来《梁祝》旋律,步入陵园,竟切换成《送别》,很是应景。园内松柏森然,自成一体,鸟鸣仿佛突然间寂静了,神道旁石生像默然而立:无头石马身披苍苔,断臂石人袍袖风中微扬。这份沧桑,如历史的残片,直抵心扉。

神道尽头,蒋琬墓巍然矗立。石阶不是太陡,用手机拍,欲瞻其容却须仰视。墓呈八角柱形,条石层叠,石缝中苔花竞放,墓顶收圆,圆顶若将军头盔,墓高约两层楼,宛如披甲武士,镇守在西山。墓周边立有两碑:主碑立在正面,上刻“汉大司马蒋恭侯墓”,是1849年绵州知州李象昺所立;正后方一碑,则是光绪年间,湘乡蒋氏后人、龙安知府蒋德钧在陵墓重修时所树。目光触及碑上“千秋知己属同乡”七字,鼻根微酸,跨千年,距千里,今朝对往日,与蒋侯的对话尽在不言中。

掌心抚过粗粝冰凉的墓石,远眺间,仿佛看见公元200多年前:那个自涟水畔走出的少年,病逝涪县,将士扶棺登山,将他安葬于这“凤凰颈项”的风水宝地。当年此处视野开阔,绵阳城尽收眼底,此乃蜀汉东北门户,从此英魂永驻。

墓左是蒋恭侯祠,原为道光年间始建,现祠是八十年代末重建。祠前肃立一座青铜之像,蒋琬宽袍大袖,目光炯炯望向东方——手机罗盘一测,正指湘乡故里方向(湘乡亦有蒋琬广场,立于镇湘楼之南,如有灵,该相知)。塑像底座镌刻着诸葛孔明的评语:“公琰托志忠雅,社稷之器”,瞬间又一次勾起对家乡“伏虎井”的旧忆。

祠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对联格外醒目:“小心自可襄诸葛,大度尤能恕二杨”。凝视此联,得悟恕二杨易,襄诸葛难。“恕二杨”者,显其容人之量,固然可贵;然“襄诸葛”,承武侯未竟之业,在国势倾颓之际,以“小心”持重、安民屯田之策,延续蜀汉国祚,保一方生民安宁,此中艰难,远非宽恕一二同僚可比。这位在《三国演义》中被淡化的贤相,于蜀汉危难之际,力行“安民为本”之策,在涪县屯田休养,终使“边境无虞,邦家合一”。湘人的风骨,在遥远的蜀地化作了泽被苍生的仁政。祠旁空地上,散落几张麻将桌,想是午后,当地百姓便会在此消磨时光。

昨雨初霁,西山新绿如洗,空气沁人心脾,初夏微风拂面,仅生微汗。立于墓前,思绪溯涟水而上:自蒋琬以降,湘乡文脉如涟水奔涌,代有雄杰。曾文正公于晚清板荡之际,勠力中兴,倡洋务以图自强;刘襄勤公(刘锦棠)率湘军子弟,万里远征,收复新疆,功勒天山;及至近世,陈赓、谭政等开国元戎,血沃沙场,勋业昭彰;更别说东山学堂走出的润之先生、萧子暲等诸公,胸怀寰宇,再造乾坤。“无湘不成军”的勇毅背后,是湘人“治国平天下”的深沉抱负与“为生民立命”的赤子情怀。蒋琬在巴蜀,正是这精神长河最初的源泉——他镇守涪县三年,引水溉田,改良农具,令饱经战乱的蜀汉得以喘息。这不只是惠泽一隅的仁政,更是千年湘魂“襄诸葛”、安社稷、济苍生的壮阔序章。

回程过涪江大桥,烟波浩渺。蒋琬一生未归湘乡,却让故乡之名永镌《三国志》;绵阳人守护墓园千载,更将“恭侯”精魂融入城脉。以小诗作结,亦为此行印记:

湘山蜀雨两苍茫,
治国才高安异乡。
石马苔深伴松岗,
千秋犹念旧戎装。

留言 · 9

  • monsoon2025年6月29日

    看蒋琬那八角墓,就像看一个时代的样本——权力再大也得在土里躺平,反而是「小心襄诸葛」这种活着的才艺被记了千年 doge

  • 长沙老饕2025年7月3日

    涪县屯田那三年,引水改田得着的道道,我们湘菜的许多吃食讲究,说到底都是那一脉的精气,安民就得先安胃😋蒋侯没回过湘乡,但咱湘帮人做菜的手路,多少也沿着他那份心气儿传下来了。

  • 半山居士2025年7月4日

    读罢心静🙏

  • 桃子妈妈2025年7月5日

    湘乡出蒋琬,蜀地安社稷,跨千年还能守着他的墓,这份情谊绝了。我家娃们也该多听这样的故事😅

    • 三分之一诸葛亮 回复 @桃子妈妈2025年7月5日

      绷不住,涪县屯田三年真的比宽恕二杨硬多了,这很合理

  • 沅江渔父2025年7月12日

    恰西山这等地方,宾哥文采斐然啦,读得人心里头也敞亮了,那蒋琬的故事我今儿才真正明白😄

  • 退思斋主2026年7月31日

    看到"恕二杨易,襄诸葛难"这一联,心里咯噔一下。我在县志办三十年,编过不少人物小传,蒋琬这样的人物最难写——功业赫赫却常被演义淡化,反而显得更真实。你这趟拜访,恍如把线装书里的一页走活了。涪县屯田、边境无虞,这才是治国的本相啊🙏

    • Vermouth 回复 @退思斋主2026年8月22日

      县志办三十年,怪不得看得这么透。蒋琬确实就这样——越是被低估,越显真本事。演义爱炸裂的场面,恰恰打磨不出这种"屯田休养"的细节,反而是线装书才能装下的分量。

  • Kevin2026年8月23日

    出差到绵阳见过你说的西山,当时也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,只觉得那墓冷清得很😄

可以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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